我们学校一九六六年六月开始搞文化大革命。起初,神秘兮兮的,各个班挑选一两个积极分子,全校集中,关在一间屋子里"学习"。到了七月初,正式通知搞运动了,先说放假两周,上午搞运动,下午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;不到一周,又说再延长两周,全天搞运动,不复习功课了;再后来,叫学生们放假,回家歇着去,老师们被圈到一处地方,集中搞文革。到了七月底,运动已经成势,再也控制不住了,才放开。同学们都回到学校,文化大革命便正式开始了。——从那以后,至今都没有完全结束。
这一放开,学校就乱了。
起初,校园里大字报铺天盖地,如大江大海,波涛汹涌,众说纷纭,像现在的互联网。忽有一天,一张大字报说北京房山发现空投的美蒋特务,男女数人,穿我军军装,真假莫辨,同学们蜂拥而至,围着大字报看,议论;第二天,又有大字报"最新消息"披露,不是房山,是通县,不是空投特务,是漂浮气球,下面挂着原子弹,大字报叫同学们放心,说原子弹已被当地民兵卸下来,连夜送到中南海。由于那时候还没有大串联,无法去北京核实消息,同学们心急如焚,却也无奈。有同学鼓动大家参军,去解放台湾,活捉蒋介石,数十人热烈响应,马上找地方报名参军去了。
又一天,忽传新任北京市委书记的李雪峰,是小说《红岩》中我党重庆市委书记李敬原的原身,为纪念小说中的江姐江雪琴和老许许云峰,改名为李雪峰。全校激动起来,欢呼声此起彼伏,为党中央改组北京市委叫好。第二天,又传消息,说本校一位姓李的老师,竟是李雪峰的儿子!全校大轰动。这意味着我们学校有了一位真正的名人,此人之父曾经与江姐、许云峰共同战斗。李老师被众星捧月,在主席台前列就坐。我看他激动的嘴角哆嗦,面色潮红,说话已经语无伦次,胸前满是毛主席像章,双手举着数本语录高呼毛主席万岁。全校同学跟着欢呼,不少人还双脚跳着喊。
又过了几天,"十六条"下来了。毛主席指引了文革的方向,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!学校文革领导小组把校党支部书记押起来,每天批斗。
批什么?多数同学并不清楚,校文革小组已经靠边,掌管学校文革进程的几派红卫兵,并不知道文革究竟是干什么的。所谓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,也就是白纸上写字,怎能说都行。同学们一想起期末、期中考试紧张的喘不过气来,一想起评五好生搞得全班人人不愉快,一想起老师家访搞得咱灰溜溜的,气儿就不打一处来。这都属于资产阶级教育路线,大家同仇敌忾,批斗会居然也开得有声有色。
其实,从文革开始,一直到结束,红卫兵从来就没有真正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办过事。
毕竟学生手里没有材料,也不会组织。所谓教育路线,不是中学生能掂起来的题目。批了两天,气儿出了大半,便熄火了。
这时候,有人站出来揭发说,咱们学校这个支部书记,四清时曾参加过农村工作队,在一个公社搞运动,整死了一位老劳模!
揭发者忿忿道,老劳模是一位老贫农,老革命,老土改,抗日战争打鬼子,解放战争打老蒋,土改时斗地主,人民公社是全国劳模,可是,四清时却不明不白的死了,这是一桩天大的冤案......
五八年,老劳模去北京参加群英会,刘少奇接见,握手、合影、请吃饭。--文革之初,刘少奇仍位居"党和国家领导人"之前列。--揭发者热情洋溢的介绍。
就像李雪峰就是李敬原,就像台湾的漂浮气球挂着原子弹,全校上千同学,没有一个人想一想这段揭发的真实性和合理性。政治运动赋予同学们想象力,使命感又给他们添加了无穷的激情,大家激动起来,已经熄灭的斗争之火瞬间便熊熊燃烧起来。
有人按捺不住无产阶级义愤,冲上去,对着支部书记扬起造反派的巴掌——啪!——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云霄。
整个学校的运动马上转向,批判走资派转为清理一件四清时的"冤案"。
我们学校的同学,多是省委、省府、厅局干部的子女,大家回家便打听这桩"冤案"。第二天,有关老劳模的信息源源汇集到批斗会。这些消息多是听说。在批斗会上争相站起来发言的同学,也说"我爸爸听说,我妈妈听别人说",谁也没有第一手材料,甚至没有一个同学的父母是亲历者,全部是二手、三手消息。
批斗会上,学校支部书记百般狡辩,称自己只是工作队普通成员,不是搞专案的,没有整理过材料,连老劳模的面都没有见过,实在不知道情况,老劳模死亡时,自己离开工作队已经两个月了,究竟他的死因是什么,也不清楚。
同学们不依,要深挖,一定要破了这个冤案。批斗会的火药味越来越浓,已经出现一些肢体动作,低头,站条凳,等等。
一天下午,开了大半天批斗会,书记已经被整到发昏,说话颠三倒四的。有一段时间,他已经开始顺着批斗会的揭发,问什么,他就答什么,只说"是",不再否定。同学们眼看走到突破口,兴奋起来。批斗会的组织者决定挑灯夜战,一定逼他说出实话。
我在家吃了晚饭,要去学校。母亲问我,我就说晚上有批斗会,叫大家都参加,又说批斗学校党支部书记,还说到批斗会缘由。母亲一听说老劳模的名字,就说,这个事情我知道。我一听,忙问究竟。
我母亲是新华社记者,参加过省委的四清工作队,对那位老劳模的事情,死亡原因,知道的比较清楚。
原来,老劳模确实是个名人,在省里也挂着号;四清时死亡,有运动的原因,有他本人的原因,也有本身就有疾病的原因;情况在当时已经查清,有了结论,上报地委、省委,事情已经了结。
我一听母亲讲了这个情况,便觉得丧气,我们尽是瞎折腾。
事情已经有结论了,是农村四清发生的事情,你们是学校,搞这个干什么?又不可能推翻结论。母亲说。
那天晚上的批斗会,开得轰轰烈烈,有打的,有骂的,也有面对面大声吼叫的;"老实交代"、"不投降就叫你灭亡"的呼喊,不绝于耳;书记汗如雨下,一会被架着胳膊,低着头,一会又站在条凳上,两腿哆嗦;开始,他还一遍一遍说,我不知道啊......小将们,我确实不知道啊......后来就闭目装赖,不说话了;有人上去揪他头发,学捷尔任斯基的话,大声喝道,看着我的眼睛!书记偏脸,裂开一道眼缝,看看揪头发者,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是谁,又闭上眼睛。
批斗会开到很晚。八月的夜晚,闷热,树叶纹丝儿不动,大批蛾子、飞虫围着会场的几盏白炽灯,上下翻飞。大概组织者觉得再批下去,也不会有结果,便宣布批斗会结束。同学们意犹未尽,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议论,提建议,讨论下次批斗会,一直到深夜。
从那晚以后,批斗支部书记、追查迫害老劳模的事,一下子便降温,大家似乎都知道了事情的底细,都有点泄气。一个星期后,再也无人提及此事,运动又转向其它方向。却依然如火如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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